(接上篇)
三者相較之下,潮州的茶文化絕對討人喜愛得毫無爭議,鳳凰單叢是中國三大烏龍茶之一,世上最古老的烏龍茶樹都長在這。而潮州也是將茶文化保存地最好的地區之一,當地幾乎人人喝茶,家家戶戶門前都擺著茶盤茶具,隨意一個十五六歲的青少年都能把掌中蓋碗運用地出神入化。潮州喝茶時,一個三寸白瓷小蓋碗,三個品字擺放蛋殼杯,無論多少人數都一樣,大夥輪著使用。鳳凰單叢茶的特色在於花香蜜韻,茶湯在細緻綿密中更帶清靈。沖泡時水需滾沸,每一泡間都得重新燙杯,將一個杯縱立在另一杯上,靈巧滾動將口沿依次洗過一遍。第一泡主人不喝,在場年歲最長、地位最高的三位客人喝;第二泡主人喝一杯,剩下兩杯次年長次位高的客人們喝。主人泡好茶,茶客各自伸手取杯,一晚上幾十泡茶喝下來,當地人默契奇佳,誰也不搶誰的,反觀我們這些外地人就難免無措了,總搞不清這一泡究竟該不該伸手。
作家老舍
老舍到潮汕參訪是一九六二年初春,那年他六十三歲,受到潮汕地區文化藝術的感動在《汕頭行贈廣東潮劇院》裡寫下了「莫誇騎鶴下揚州,渴慕潮汕幾十秋」的句子。老舍本名舒慶春,字舍予,筆名老舍,一生寫過超過三百萬字的小說,四十二部戲劇,也寫舊體詩,寫作風格力求淺白、幽默。「文章要寫得順溜,得寫完了自己關上門先大聲吟唸兩遍,自己唸著順嘴,不打夯兒,它就順溜。要是連自己唸著都繞口令似的,人家也看不順眼」,老舍在做北京市文聯主席的時候,曾經這樣指導過當時是他下屬的鄧友梅。《老牛破車》裡他謙談自己寫作幾部長篇著作的歷程,談發想、談當下想闡述地思想,也談每個時期的文學技巧。說自己一步步從自以為幽默就是「說廢話」,因而落得「討人厭」,到漸漸能抓住一點分寸,但偏偏「幽默這個東西–假如它是個東西–實在不易拿得穩,到底還有滑下去的地方」。每一篇都真實而詼諧,窩在床上,一面啃零食一面讀,實在有趣極了。
第一次讀老舍的文章是《四世同堂》,一間舊書店裡找到的二手書,時報文化二零零一年出版,以八年抗戰時淪陷的北京為背景,寫四世同堂的大家族裡人人背負著不同的世代包袱,有滿清帝國的驕傲,八國聯軍的屈辱,抗日八年的驚懼和新中國迷惘的熱血的求變,主角們面對外侮在臣服與反抗,與國家與家庭之間的抉擇。近百萬字的大著作,這樣沉重的題材,讀得人熱淚盈眶,卻仍在不少對話和片段中笑出聲來。也難怪《趙子曰》完成後,第一個閱讀校稿的東北大學秘書長寧恩承笑得錯把鹽當成了糖放進茶裡,老舍是真鐵了心要幽默的。
老舍撰寫的《貓城記》早於1932年出版,被譯成英文在海外流傳;但當時在中國卻遭到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政治打壓。《貓城記》在中文科幻發展史上有著重要的地位,老舍透過對貓城的描寫,揭露、諷刺和批判當時在中國的社會現象。
老舍嗜煙嗜酒嗜茶,對於朋友他就愛結交「老粗兒」,「長髮的詩人、咬文咂字的學者」在他出生的北京肯定不少,「洋裝女郎、打高爾夫的男性」在衣香鬢影的上海也多了去,都與他無緣,可對上潮州人略帶草根的豪爽性子,相信幾杯黃湯下肚,一陣推杯換盞之後,他肯定能覺得一見如故。可惜酒呢,早在他四十五歲時奉醫生之命戒了,而菸也為了漲得不像話的菸價戒了,幸而老舍先生說什麼也不肯戒茶,不知道「戒了還怎麼活著,和幹嘛活著」。而那次潮州行之後的短短四年,老舍就在文革中因無法忍受紅衛兵的辱罵毆打而自沉了太平湖。若是早知道自己壓根活不到身體、荷包無法消受,老舍肯定感慨潮州人才是真正的生活家,活就得活得過癮,這菸酒戒的真是太不值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