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a Column By THE VALUE

老大姓什麼,一直都記不得,只因為他在家中排行最長,就一直這麼叫著。回想初次見面的畫面,這外號倒也貼切。工作的關係,產茶季我們經常得跑潮州。潮州人格外重視地緣人情,單叢茶雖迷人,要能打入當地人的圈子實在不容易,那一年朋友的介紹下認識了老大,說是地道的潮州人,當地有名的茶葉收藏家,烏崬山不少百年古樹都是他的囊中物。那天見面在閩北的武夷山,我們打算待個幾天再轉往潮州。迎面走來的老大看上去四十來歲,略福態的中等身量,手上拿著印象中古惑仔電影裡道上兄弟收保護費用的男性手拿包,紮進黑色西裝褲的Polo衫領口闖出一張帶點江湖氣的長團臉,有些拘謹有些嚴肅,還真是個「老大」。若不是寒暄之際那張臉上突然鑲上一抹衝突的靦腆的淺笑,這形象和事前想像過臨几細品鳳凰單叢茶的文儒書生,實在有點對不上號。

老大出身中醫世家,下面兩個弟弟。老二我們至今沒機會見到,老三學美術,做古物字畫拍賣,愛縱酒,每到酣醉,順手拿起蕭,拉把古箏就能演奏上幾段,吟幾句詩詞,雖不若老大愛茶成痴,倒也愛貪點口腹歡愉,時常耍賴撒嬌從老大身邊偷走不少好茶。老大一家人,乍看有些草莽氣息,但骨子裏各個都有兩把文人刷子。記得一次登門造訪,老中醫父親寒喧幾句,領我們去參觀他的書房,玻璃落地門窗採光很好,屋外是園林造景假山垂柳,斜陽穿過碧樹高枝撒成一地碎金,房內滿是書香,一張大案上宣紙、筆墨擺得滿滿。伯父聽說我們在台灣有個品牌叫「三徑就荒」,說名字取得不錯,取來紙筆,當下揮毫為我們寫下這四個字留作紀念。三個兄弟裡老大和父親長得最像,伯父的墨跡字如其人,筆鋒雄渾,墨氣凝練,那幅字至今我們還收著。

潮州人重傳統,對家鄉的文化、美食很是傲然。吃飯時什麼身份該坐什麼位子,都是規矩。潮州菜重視食材的本質,得要新鮮、要合乎時令,重湯輕油,細緻清淡中品出精巧臻味。軟糯香滑的牛肉粥,特色的滷水鵝、生醃蟹、清燉白鱔,離開多久都能勾動旅人食指。難怪老大出了潮州似乎什麼佳餚也難入眼,吃慣了酒釀清蒸鴨子的寶玉,面對過多調料嘩眾取寵的吃食大概也得有點「今人食而不膳」的感慨,嬌養出來的腸胃需要點更文雅的撫慰。

除了美食,潮州人的生活更脫不開菸酒茶。酒無疑是可愛的,古今文人不只李白懂,老舍也懂,《多鼠齋雜談》裡說「只有在喝了之後,才會把敷衍人用的生活八股拋開,敢露一點鋒芒或謬論」,少了俗氣少了防備,多少至深至真的友情都始於杜康幾樽,「連酒後丟臉的事都可說是給臉上增光的事」,他日好歹可以藉以緬懷一下鮮衣怒馬的輕狂年少。


中國作家老舍1899年生於北京,代表作《駱駝祥子》、《四世同堂》、《茶館》

至於菸就見仁見智了,戒了菸,老舍「舌頭是木的,嘴裡冒著各種滋味的水,嗓門子發癢,腦子裡空了一塊」,連長篇小說都沒法繼續寫下去。不得不說,之於作家,菸算是張愛玲筆下的紅玫瑰吧,知道她妖嬈可人,卻不利身心,然而總在決意分手時刻,仍舊忍不住「朝他的快樂馳去,他的無恥的快樂」。可恥的外遇都戒不掉了,何況吸菸好歹不是罪過,我們就不予置評。但潮州人點菸如捻香,終日不離手,也是令人有些難以適應。室內吸煙的風氣至今仍在,連飯店大廳都躲不開,密閉空間待一下午,煙霧飄緲如處太虛夢境,可惜見不著靨笑春桃唇綻櫻顆的景幻仙姑,人倒成了燻鵝。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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